【游永福「字遊台灣」】

厝──尋找安身立命之地
 

    在台灣,民眾慣稱住家或房屋為「厝」,所以鄰居變成了「厝邊頭尾」,好鄰居變成了「好厝邊」,常在房屋角落活動的麻雀變成了「厝角鳥仔」,租屋居住的叫「稅厝企」。厝邊頭尾也好,好厝邊也罷,厝本身亦不例外,世間上的一切,皆是變化無常,沒有永久的存在;就連厝角鳥仔,不也是來了又去!然而,無常歸無常,不管是樓仔厝、大瓦厝、土角厝,或是草厝仔,隨隨便便只要有一間厝可以安身,我們的心,便踏實多了。就以稅厝企二十九年的我來說,不是房東要使用房子便是房子要改建,而嘗盡了三度搬遷之苦,到了民國九十六年八月,終於在兄姊、嫂嫂及姊夫們的疼愛下,以極低的價位繼承了母親名下的小平房,而有「流浪的雲終於有家了」的滿足與喜悅。
 

    在先民尋找安定的過程中,房子的計算,也有其特別的單位。

    「有幾間厝,用磚仔砌,看起來普通普通……」就在幾年前,這首由鄭進一與陳維祥合寫,葉啟田主唱,名為「故鄉」的流行曲,由於旋律優美,一直風行於街頭巷尾,讓「有幾間厝」的詞兒,從台灣頭飄蕩到台灣尾,可說深入了人心,所以,當我攤開了日治1904的「台灣堡圖」後,發現以「間」字留名的厝,總計才九處;而以「塊」字留名的厝卻到處都是,如三塊厝、四塊厝、五塊厝等等,心中不免有了好奇!經搜尋統計,在「幾塊厝」為名的地名當中,尤以三戶住家集居一處而便於互相照應,之後發展成庄的「三塊厝」地名,最為常見,全台灣總計有四十七處;若再加上「三塊厝仔」、「中三塊厝」、「東三塊厝」、「下三塊厝」及兩個「頂三塊厝」,則高達五十三處之多。

    厝,乃人之所居,所以以厝為地名,正顯示人類的足跡,已抵達該地多時。除了常見的三塊厝、四塊厝等等以屋子的數量來留名的地名,居住者的原居地,亦常被冠於「厝」字之前,而讓後人有了尋根的方便,如詔安厝,祖先是來自福建省漳州府詔安縣;海豐厝,祖先是來自廣東省惠州府海豐縣;同安厝,祖先是來自福建省泉州府同安縣;至於饒平厝、安溪厝、南靖厝、泉州厝、永定厝、平和厝等等,其命名由來,皆是同一個模式。
 

    而哪個人或是同宗家族,最早在此地建屋居住,所以姓氏被冠於「厝」字之前而為地名者,可就多了,如劉厝、陳厝、林厝、黃厝、張厝、李厝、吳厝、蔡厝、楊厝、許厝等等,百家姓氏,幾乎羅列於台灣的地名之中了,除了讓我們看到各個家族在各個地區打拼奮鬥,以圖安定,更求發展的履痕;更讓以「厝」為名的地名,躍上台灣各式地名的數量之首。
 

    厝所在的位置,也常常成為命名的依據,如溪墘厝,是位於溪流旁邊;崙仔厝,是位於山崙之上;半路厝,是位於兩地的中間;還有頂厝、下厝、前厝、後厝、東畔厝、西畔厝、崁頭厝、內厝、口厝、圳頭厝等等,也都是依其相關位置來命名,只要是能存活與營生的好地方,都是先民安身立命之所在。
 

    起厝的材料,偶而也是命名的一個選項,如草厝仔,屋頂是以茅草來覆蓋;塗葛厝,牆壁是以土角砌成;石頭厝,是以石材為主要建材;烏瓦厝,屋頂覆蓋的是黑瓦,這些地名,讓我們一一照見了台灣庶民簡單素樸的居住文化,及其建材的演變。

    經營的行業,也可以用來命名,如土人(壠)厝,經營的是碾米行業;打鐵厝,經營的是打鐵行業;剦豬厝,從事的是豬隻結紮的行業;刣豬厝,夜半傳出的悽厲音聲,是最最讓人不忍聽聞了──這些行業,都是民眾安定生活不可或缺者。


 

    新厝與新厝仔,在《台灣堡圖》裡,也有三十三處存在,顯現民眾對於新居的偏愛。然而,台灣的厝,也有不為人喜愛者,台南縣白河鎮的竹門里就有一處惡狗厝,彰化縣鹿港鎮的頭南里也有一處惡狗厝;同是彰化縣的埔心鄉,有個太平村,在西元1904年名為「太平庄」,但清朝時期則稱為「賊霸厝」──早期,這些地方或因狗兒太顧家而咬傷或咬死了人,或因盜賊橫行而治安不靖,不但留下了昭彰惡名,也一直為民眾避之惟恐不及。
 

    前幾年,三重市的環河南路與同安街一帶,因豔幟高張,常出現豆乾厝的新聞;會叫「豆乾厝」,乃因這一帶的違章建築,建築物外形皆是四四方方,像豆乾一樣。談及豆乾厝,我忽然想起:豆乾厝建築與傳統的三合院建築,同樣都是四四方方一塊一塊的,也難怪!先民這麼愛用「塊」字來計算房子的數目了。


 

    西元1994年起,宜蘭縣仰山文教基金會,有一群充滿理想與理性的朋友,興起推動有在地特色,有在地表情,有在地文化氣息,且重視生活環境與生活品質的「宜蘭厝」之興建,除了引發各界熱絡的討論,也已有實體建築物出現;但願在安定的基本須求之外,宜蘭厝的理想與願景,的確能引領出居住的新風潮;台灣各地,也會有南投厝、美濃厝、屏東厝、花蓮厝,甚至甲仙厝之出現,讓台灣的居住風情,就此成為觀光的一大賣點。 



發表於民國九十八﹙2009﹚年8月16日《中國時報˙人間新舞台》【字遊台灣】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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