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永福「字遊台灣」】


 
──樟樹的歷史旅程
 

 禁地˙禁地

    在八八水災中受到重創的甲仙鄉小林村,有個小聚落叫做「禁地」,一直引人遐想引人好奇。

    到底?這是個男人不准進入的「美人窩」? 
    還是女人不宜跨越雷池的「賊頭窟」? 
    抑或是閒雜人等不准擅闖的軍事要地呢?


 

    在民國四十八年間,其後被官方雅化為「錦地」的禁地,只有三戶退伍軍人居住──這與美人窩的遐想大有落差;而三戶岳姓等退伍軍人雖出身軍旅,但都講理,所以與賊頭窟扯不上邊;至於軍事要地,耆老都說:此地一直未曾有軍方單位進駐。那麼這處禁地,到底所禁為何?地名,又是起自何時?
 

    民國九十六年,在進行甲仙褒忠義民亭的起源與發展過程之調查時,發現來自台中東勢的客籍「腦丁」賴阿立,在日治昭和三(1928)年,是轉寄留於甲仙庄東阿里關內埔角四番戶──這樣的資訊,讓我眼睛為之一亮,因為甲仙庄,即今甲仙鄉;東阿里關,包含甲仙埔、四社寮、薑黃埔、阿里關與小林等五個庄,屬甲仙鄉之東安、西安、和安、關山與小林等五個村範圍;埔角,即今小林村的五里埔。那麼,內埔角又何所指呢?清朝時期,一直設關守隘的阿里關庄,是平埔族大武壠社群來到南仔仙溪流域居住的最北極限了,到了日治明治三十七(1904)年,日本警方才強制遷移七戶阿里關庄的平埔住民與後堀仔溪山區的平埔族散居戶,來到今小林河谷東方的埔地集居,而成立了小林庄,因此南仔仙溪流域的發展,可說是呈由南而北的態勢。所以內埔角,指的是埔角之南,依地緣關係,正是「禁地」無誤。
 

    那麼,腦丁與禁地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呢?

腦丁,有男也有女?
 



    砍伐樟樹熬製樟腦的從業人員叫做「腦丁」,熬製樟腦的過程稱為「格腦」,格腦的處所叫「腦寮」,格腦的設備叫「腦灶」,格出的產品叫「腦油」──這些,都是製腦產業的相關詞語。而「丁」字,從來都是指述男性,但到了日治時期卻有了微妙的變化,如《台灣樟腦專賣志》
143-144頁所載之「明治三十八(1905)年蕃薯寮廳的腦灶與腦丁數」──地點:計13處;腦灶:171灶;腦丁:男227人,女52人──在是項記載裡,女性竟也涵蓋在腦丁之列,真是有趣!為了確認是否真有女性腦丁存在,近期趁客家調查之便仔細查證,果然找到了實例,這位女性腦丁名叫羅謝氏五妹,與任職「製腦業腦長」的先生羅丁山,原在旗山郡蕃地河表湖(屬今高雄縣那瑪夏鄉)從事製腦工作,是於昭和十五(1940)與十六(1941)年,分別出來甲仙庄寄留居住。

    會出現女性腦丁,應是日夜熬製樟腦──即蒸餾樟腦之生火、添柴、顧火與添水等等灶腳工作,極須耐心,由女性來擔當最為適合;且女性,亦善於飲食的料理,對於從事砍鋸、搬運與刨削樟樹,還有準備柴火等粗重工作的男性腦丁,最能體貼照顧。

腦丁執業牌照


台灣碩果僅存的腦丁牌。提供/雨利行生化科技實業有限公司

    由於台灣總督府是把製腦產業歸類為國防產業,為減少產製與擔送過程發生疏失,所以製腦地區皆
設有關卡管制,須持有蓋上「台灣總督府專賣局印」九個大字的「腦丁執業牌照」薄木片(高、寬、厚=9㎝×7㎝×0.9㎝),才能進入製腦地從事相關業務,於是,甲仙庄內埔角這處昭和年間的第二階段回鍋製腦重地,對砍伐樟樹熬製樟腦的從業人員以外的人士來說,確是個閒雜人等不得擅闖的國防產業要地了,於是「禁地」之地名便出現啦!

都是樟腦惹的禍



    明鄭時代甚至更早的荷治時期,台灣即有樟腦外銷的記錄,因為除了中、西醫藥,樟腦更運用於香料、薰香、防蟲、防腐等等民生用途,市場有其一定的需求。到了西1868,為了樟腦的利益,英艦曾來襲安平港,史家還以「樟腦戰爭」來稱呼這一事件。又到西元1869,美國人
John Wesley Hyatt 以精製樟腦與硝酸纖維素為配方──亦即將樟腦油硝化,成功產製出合成樹脂賽璐珞(Celluloid),可用來製作鈕扣、梳子、乒乓球、唱片、人偶、人造絲、染料、塗料、安全玻璃等等日常生活用品,讓樟腦的應用更上一層樓。1880年代,以賽璐珞製成的「膠質乾版」──亦即照片之軟片,由於攜帶方便,更被廣泛運用於攝影術,接著又運用於電影工業,其後由於電影工業蓬勃發展,樟腦,乃成了極為重要的經濟物資;西元1887年,諾貝爾(1833-1896)以賽璐珞為重要配方,讓無煙火藥與煙火有了穩定的質性;隔年,更正式用來製造砲彈與彈藥,由於殺傷力驚人,所以不但改變了戰爭的型態,更讓樟腦成了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

  

    由於日本當局一直對外擴張,必需積極攫取物資而為後盾,於是
台灣總督府在將製腦產業歸類為國防產業之時,也擬定了相關優惠措施,以鼓勵樟腦之產製,其一、男性製腦從業人員免服兵役,目的是維持腦丁人數的穩定。其二、製腦從業人員生活物資充分供應,目的是為吸引更多人加入製腦行列──是項措施,據耆老指述,在征戰不休而物資逐漸困頓的昭和後期,更是明顯。

原始森林的消失 



    那麼,台灣總督府是如何來積極攫取台灣的樟腦資源呢?樟樹幹在砍伐之後,是以「錛仔」來刨削,接著即進入日夜不停的蒸餾工序,所需
柴火,除了應用蒸餾後的樟木片,更需砍伐其他樹木才夠用,所以腦寮周遭的樹木便難逃厄運了!《漢文台灣日日新報》於1905824更有如下報導:

    「嘉義製腦組合,自明治三十七年開辦以來,事屬創始,阿里山方面,有陳海舊製腦地一所,設立腦灶二百粒,日出腦四、五斤不等,連腦油計算,每月每灶可得利貳拾餘圓。該處地段遼闊,樟木甚多,預算製造料足敷三十年之用;然所以出腦不多者,實因樟木被森林所蔽,不見天日,以致腦質較劣;近來腦丁設法將雜木伐除殆盡,俾樟木得受日月精華,將來出腦日旺一日,勢必所然也。」



    上項報導談的雖是阿里山的樟樹與製腦景況,然對於全台灣茂密的原始森林來說,狀況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為了提昇腦質,將樟樹以外的樹木伐除殆盡,倒成了必要之惡。更由於樟樹在生態分布上,向來純林較少而散生較多,所以在進行
製腦作業的時候,一併伐除其他樹木便顯得理直而氣壯。

    於是,在日治時期的五十年間,台灣的原始森林,乃有了空前絕後的大浩劫。

發表於民國九十九﹙2010﹚年2月28日《中國時報˙人間新舞台》【字遊台灣】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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