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永福的平埔文化底蘊】

率性中的節制 
         
──台灣平埔族大武壠社群的禁向與開向生活 


   
很多人都不知道,民國八十五年的農曆九月十五日,因擴大舉辦時主導者隨俗,而以夜祭來命名的「甲仙小林平埔夜祭」,可是大武壠社群(註)最傳統也最欣歡暢樂的豐年「開向」祭典哩!那麼,什麼是「開向」呢?要談「開向」,當然得先談談更為重要的「禁向」了。

以禁向生活自給自足

    大武壠社群在清朝康熙、乾隆年間遷移到南仔仙溪、荖濃溪與後堀仔溪等內山地界後,由於物資進入不易,為求五穀與肉品能自給自足,立下作息規範是必須也是迫切的,在幾經觀察與思考後,獨特且知性滿盈的「禁向」生活方式,終於出現了!

    「每年,定舊曆(指農曆)三月十五日禁向,至九月十五日開向;禁向後,男女各要專心農事,不能射獵、歌舞,亦不能婚嫁;可以定親。倘有背違,則其家所有種作產物,一概失收無望。至開向後,任從射獵、歌舞,婚嫁不妨。」

    是項排定雨期種作,旱季射獵的大武壠社群獨特生活準則,就時間點來說,只適用於南仔仙溪等三個流域,乃載錄於《安平縣雜記》一書之內,可說是台灣所有原住民族群中,惟一明確留下作息規範的社群了。那麼,規範既立,要用什麼方法來排除少數害群之馬,並強化族人遵循的意願呢?其奧妙,盡在這個「向」字。關於「向」,《諸羅縣志》有「作法詛咒名向」的扼要記載,即透過作法詛咒的儀式來禁止何事不可行?不遵循會有何種後果?便叫「禁向」;若透過作法儀式來解開(除)詛咒,則叫「開向」了。作法詛咒儀式的進行,是在公廨,其細節是:每年農曆的三月十五日,族人在備辦好檳榔、酒與mai等必需備辦的供品及其他供品後,即擺置於向缸前方的石板之上,由尪姨恭請守護土地的祖靈阿立母(又稱阿立祖、太祖)蒞臨,接著帶領族人祭拜並「說向」。説向的內涵大致如下:「阿立祖啊!三月十五日起,已進入本地區的雨期,該是男女族人各要專心種作農事的時候了!為了能有好收成,凡射獵、歌舞、婚嫁等等曠日耗時的最愛與最high活動,都要禁止;至於訂婚,因儀式簡單,不影響工作,隨時可以舉行。這些規範若有誰人膽敢違背,他家種植的五穀雜糧,一概難有收成。今日,謹備辦檳榔、酒與mai等等供品聊表敬意,恭請阿立祖您爲這項禁止規範做護法,寄望雨期結束時,會是個五穀豐登的好年冬。」──這樣的向,就叫「禁向」了。



禁向期結束時,爲了讓住民們半年來勇於自制,日日排除最愛與最high活動的緊繃得到紓解與釋放,更為了慶祝半年來辛苦的種作有了豐收,「先一日,族人當相率入山打獵。或鹿、或麞、或山豬,隨便打殺一隻……以行作向之禮」;「至向日,家家戶戶,男女老少,均須至公廨說向,每家必需備辦檳榔、mai、酒,挑往公廨之中供養」。祭拜時說向的內涵則如下:「阿立祖啊!現在是 九月十五日 了,農作物皆已豐收,且本地區的旱季也已經開始,旱作為主的族人,即便是努力栽種,亦難有收成;而野生動物,在半年的雨期中除了獲得充份的休養與生息,更完成了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且持續成長,所以雨期的禁止事項,就此解開(除)。若族人在此豐年之際,想進行種種歡樂活動,諸如射獵、歌舞、婚嫁等等,皆悉聽尊便。今日,不成敬意,謹備辦阿立祖您最喜愛的檳榔、酒與mai,還有其他種種供品,答謝您這半年期間辛苦的守護。」──這樣的向,便叫「開向」了。說向完畢,族人最愛與最high的射獵、歌舞和婚嫁等等酒、歌與舞緊密連結的活動,便「欣歡暢樂」,隆重上場啦!


永續經營的典範



也許你會以為大武壠社群的平埔族人,經歷了半年禁向的節制生活,在開向後,種種欣歡暢樂的活動會毫無節制;也有不少朋友看到《安平縣雜記》的內文,將常見的「狩獵」載為「射獵」而心生疑問,認為「射」字應是錯別字;然而,這個「射」字,可是其來有自,且還意義非凡。

在清朝乾隆九至十二(1744-1747)年間繪製完成的《番社采風圖》中,有「捕魚」與「捕鹿」兩幅圖,捕魚圖中有說明文字:「諸邑目加留灣、哆囉嘓等社社番,以鏢鎗、弓箭在岸上射之,名曰捕魚。」捕鹿圖,則是描繪「淡防廳大甲、後壠、中港、竹塹、霄裡等社熟番」的捕鹿方式,使用的工具也是鏢鎗與弓箭。由於居處南台灣的目加留灣社和哆囉嘓社,與大武壠社有地緣關係,所以我們可以確知:當時居住於台灣北中南各地的平埔族,不論捕魚或捕鹿,最常見的方式是用鏢鎗與弓箭來射捕。以鏢鎗與弓箭射捕,不論一鎗或一箭,一次只能射殺一物,一箭雙鵰的機會絕對有,但不會太多;而鎗與箭,能射捕的皆是體積較大的動物──這樣的射捕方式,可說充分展現了平埔族人不趕盡殺絕的節制與永續經營的精神哩!

在過了百三十餘年之後,亦即到了同治十(1871)年,英國攝影家湯姆生在大武壠社群生活區的荖濃溪拍得的照片,捕魚的平埔族人手中握的,仍然是粗粗的鏢鎗!節制的精神可說絲毫不減。



大武壠社群住民既是這麼節制過日,那麼溪中悠遊的魚兒到底是展現何種風情呢?居住於甲仙的耆老 曾德明 先生,曾含笑指述:「在日治時期的昭和年間,一票在南仔仙溪溪流中築造便橋的住民,為了工作方便而光著身子,沒想到,小鳥竟被五指幅寬的赦鮸魚魚群啄食而哇哇大叫。」這赦鮸魚,正是今日國寶級的保育魚類「高身鯝魚」是也。

知性生活的開展



另值得注意的,是從湯姆生的照片與文字報導裡,我們發現了平埔住民蓋房子,只取用竹子、菅榛與茅草等快速生長的禾本科植物為建材;薪柴,亦只以菅榛或細枯枝為主──這種對大自然資源憐之惜之的作為,也正是禁向生活的無畏延伸與節制精神的強力開展了。於是,大武壠社群生活區,乃得保有「蓊鬱的原始森林覆蓋」及「生長良好的樟樹,直徑最粗的約 四英呎 (接近122㎝)」的良好射獵與採集環境。而到了日治初期,甲仙埔西側的甲仙山,又有了「鹿鳴山」的第三個山名出現──足見當時,山區的生態仍一派原始自然,植物與動物共存共榮,且鹿鳴不絕哩!



大武壠社群住民面對自然環境,既是這麼節制,這麼善待,那麼會如何面對酒、歌與舞緊密連結的最愛與最high活動呢?1871年的414日 晚上,湯姆生一行人在甲仙埔,曾受到平埔住民迎賓歡宴晚會的熱情禮遇,由於事先做過功課的湯姆生,知道平埔族人的歌舞會飲活動總是通宵達旦方止,甚至有累三日夜不輟的記錄,所以難免有「不知道這場歡宴該如何收場?」的憂慮,難得的是女主人在探知帶領湯姆生進入內山地界的牧師馬雅各醫生,因與羅漢內門的木柵聚落住民還有醫療宣教之約,明日仍須趕路,所以只點到為止,以茶代酒來招待,而避免了一行人因醉酒,耽擱了其後更具艱難也更具挑戰的危險行程──由此可知:歌、舞與酒,雖是放得開的平埔住民樂趣生活不可分割的必要元素,然而住民,並未因此而放縱自己,亦或勉強加諸於人,可說充分展現了超強的自制及以客為尊的生活智慧哩!

(註) 
 

所謂「大武壠社群」,乃指原居今台南縣玉井地區的大武壠社、加茇社、蕭厘社與芒仔芒社等四個族社。這四個族社,是在清朝康熙、乾隆年間陸續往東移入南仔仙溪、荖濃溪與後堀仔溪等三個相毗鄰流域,一直被以「四社番」或「四社熟番」稱之,其後乃有較為中性的「四社平埔」或「四社平埔社群」的稱謂出現;又因在遷徙過程與社際間的運作,皆是以大武壠社為首,所以學者乃又以「大武壠社群」來稱呼。

要特別點出的,是大武壠社在荷治時期是被記錄為「Tefurang」或「Tevorang」;清朝時期,官員是使用閩南語音來記錄,直譯為「大武壠社」,可說頗為貼切;日治後期至國府治台後,學者的記錄則起了變化,有錄為「Taivoran」者,也有漏掉r字寫為「Taivoan」者,或由於有了r字的疏漏,台灣的平埔族群,忽然間乃有了令人疑惑的「大滿族」之創新譯名出現。

發表於民國九十七(2008)年910日《中華日報˙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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