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永福人物誌─甲仙】
「識字」的父親 
  

    民國八十六(1997)年521日以前核發的國民身分證,有個「教育程度」欄,一般都是記載「某某學校畢業」或「某某學校肄業」之類內容;但是父親的身份證,卻只記載「識字」兩個字。 
 

    出生於民國四(1915)年的父親,常說由於自己的父親嗜賭且貪杯,居住於蛤里味(屬今梅山鄉太和村)這偏遠山區且身為長子的他,在就讀漢學堂時就與母親合扛家庭重擔了!如麻的家事,讓他的就學路續續斷斷難以連線,幾年下來,總上學日數還不足一個月哩!以這麼悽慘的紀錄,別說無法畢業,就連課本裡的字,恐都記不住有他這個學生了! 
 

    父親之能識字,是在入社會打拼之後,因飽嘗了不識字之苦,而自我摸索苦學並向前輩請益而得。父親因白天要工作,所以只能在晚上點油燈用功;只是,白天的粗活已讓體力透支殆盡,惟父親仍打起精神勉強自己,一定要讀上個把鐘頭才可休息。就這樣辛辛苦苦又工又讀,幾年下來,父親不但學會了看報,也學會了寫信,更能撰寫一般人不太敢碰的契約書哩!父親的契約書,文字簡潔,利害關係周詳條列,不少與他初簽合約的大老闆都佩服在心,還好奇詢問: 
 

    「沒你是蝦米學校畢業的?」 
 

    父親的識字過程與識字成果,由做兒子的我自說,恐有老王賣瓜之嫌,且口說無憑。那麼,且以我們四個兄弟取名的典故,做個分享與見證吧!
 

    我家老大,是民國三十一(1942)年出生的,斯時,因日本統治者久經征戰,民生凋蔽,所以物資管制趨嚴,民眾生活異常艱苦,父親在長女「秀葉」出生後兩年,也就是他二十八歲時喜獲麟兒,乃號名為「啟明」,希望這個困窘的家從此能開啟一片光明。又隔三年,老二出生了,光明既啟,父親希望家道能恆久隆昌,乃取名「永昌」。老三出生,是在民國三十八(1949)年,是年止,父親一手拉拔照顧的五個弟弟已有三位成家傳後,由於人多嘴雜,父親希望這個大家庭能無爭無執長久和樂,乃取名「永和」。永和出生後兩年,次女「玉美」來到,又過兩年老四我也來了,父親心裡不禁想著:家道若能昌隆不墜,家人若能和樂相處,那就永遠幸福了──我的名字,不用說,大家也知道該怎麼取了。 
 

    談到這裡也許你會好奇:兒子都有了理想的名字,那麼這些願望到底能否實現呢? 
 

    事實上,父親六位兄弟分家各自打拼,正是民國三十八年,時間是我家老三出生的幾個月之後。至於事業,民國四十一(1952)年底,父親轉包的築路工程,因為上手倒帳,一向講義氣的父親,不得不賣掉歷經幾年辛苦才掙得的水田,以支付一票工作夥伴的薪水。而直到我出生,整個大環境還是非常艱苦,不但上工的機會不多,即使有工可做,獲利也少──生命喲確實充滿變數,也充滿無奈;然而,由此亦可見:不管環境如何困窘!家庭怎麼變化!身為家中長子,父親永遠不放棄內心深藏的堅持,猶默默巧藉為孩子命名的機會,寓寄他對整個家道不斷向上提升的美夢與理想。 
 

發表於民國九十七(2008)年313日 《中華日報˙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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