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_3173甲仙碩果僅存腦丁吳祥雲先生剸疕仔示範-1  

【游永福客家情懷】

在樟樹綠洲間游牧的客家族群

流離遷徙,真的是客家族群的宿命嗎?

從一百多年前,對台灣社會經濟變遷有莫大影響的樟腦產業發展史中,亦可窺見客家族群依之遷徙的脈絡。

日治明治三十六(1903)年一月十日,來自桃園龍潭的林氏,轉寄留於當時隸屬於蕃薯寮廳(今旗山)的甲仙埔(今甲仙)南奧腦寮,開啟了北部客家鄉親南下甲仙產製樟腦(簡稱「製腦」)的大門,雖然博得了「甲仙腦丁第一家」的封號,卻在38年的流離中24度遷徙才定居下來。

所謂「寄留」,今稱「流動戶口」,惟內政部已於民國9799日廢止「流動人口登記辦法」,所以將來子子孫孫再也難以追蹤我們一生的行蹤了。而「轉寄留」,即是從寄留地再到他地寄留的意思,所以轉寄留甲仙埔南奧腦寮的林氏,這一「南奧腦寮」對他來講不是南下的第一站,當然也不是最後一站,因為製腦產業是逐樟樹而居,亦即哪裡有樟樹就往哪裡跑,直到該地的樟樹全部完成「剸疕仔」與「格腦」(亦即「蒸餾樟腦」)工作,才再換另一處有樟樹的所在──這一製腦從業人員(簡稱「腦丁」)追逐樟樹的生活,像極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差別的,是後者的場域在草原,前者在山野。

關於製腦產業的「剸疕仔」專有名詞,有必要做一說明,即以內凹的「錛仔」刀,將樟木刨削成薄片以利格腦的作業;文前照片,乃高齡92歲的甲仙碩果僅存腦丁吳祥雲老先生,以生鏽的錛仔刀示範樟木剸疕仔的工作,真是難得一見!

在明治三十九(1906)年一月十三日,又有來自苗栗頭份的黃氏,寄留於甲仙埔阿里關庄四四一番地。到了明治四十(1907)年四月二日,有兩氏與一家分別來自苗栗頭份與三灣的客家鄉親,「雇人寄留甲仙埔四四一番地之一」,惟在「之一」之後又多了「渡邊國重方」五個字。所謂「渡邊國重方」,即渡邊國重設戶的地方,亦即渡邊國重是這一戶的戶主。渡邊國重,來自日本國熊本縣,在荒井泰治擔任社長的「台灣採腦拓殖合資會社任支配人;支配人,今稱「經理」。已知1907年起至1909年間,北部南下甲仙的客家鄉親,初期大多寄留或轉寄留於渡邊國重戶下,接著才慢慢分別往甲仙埔與荖濃北側山區腦寮擴散。又到1912年,楠梓仙溪流域方面,又往更北的那瑪夏;1916年,荖濃溪流域的則往南、東、北三個方向擴散。1916年起至1930年,則是甲仙、那瑪夏、六龜與桃源等大甲仙地區製腦產業的興盛時期,可說腦灶處處,柴火熊熊,煙氣瀰漫,宛若春天遍地盛開的花朵

那麼,大甲仙地區的腦丁多來自何處?由誰引進?都是客家鄉親嗎?

腦丁,是來自台灣各地與日本。製腦初期,甲仙埔的腦丁都是台灣採腦拓殖合資會社招募而來。1903年至1910年間,除了日本腦丁,大多來自竹、桃、苗地區,其後台灣各地的鄉親才在「噍好鬥相報」之後陸續移入。若以19031945年,整個日治時期大甲仙地區的台灣製腦從業人員寄留記錄來分析,竹、桃、苗的客家鄉親,家族與個別姓氏佔台灣製腦從業家族54.5%的比例,人口數則是佔了66.8%的比例,可說是製腦產業的主力;再以台灣各地的客家鄉親來說,家與氏則佔了95.3%的高比例;人口數則更高達96.4──這樣的數據,讓我們知道大甲仙地區,甚至整個台灣製腦產業的天空,的確是由客家鄉親撐起來的。

另必須一提的,日治時期參與大甲仙製腦產業的台灣各地女性,總計有51人,佔280總從業人員的18.2%的比例;其中有49人為客家鄉親,亦佔了280總從業人員的17.5%的比例──出現了女性腦丁,可說一新了製腦產業文化,讓「腦丁」成了無分男女,只屬於製腦從業人員的專有稱呼。此乃由於擅長三餐料理與能夠耐心照顧柴火的女性特質,讓女性在腦丁領域有了不可或缺的空間。

在這些女性腦丁之中,台中外埔的莊翁氏,是於1907年獨自來到甲仙埔的台灣採腦拓殖合資會社同居寄留,時年也才22歲,先生則在北部地區,兩人分居南北兩地同時為家道的興旺努力打拼;而新竹峨眉的吳氏,田地因颱風流失,先生遭受打擊而失神難以持家,也在1916年率先來到大甲仙山區製腦地奮鬥,時年34歲;苗栗南庄的練氏,家中也出了狀況,獨自帶著15歲長女與6歲長子,也在1917年來到大甲仙山區從事製腦工作,時年也是34──在家裡須要助力時,我們的客家女性毫不遲疑,遠赴他鄉一肩扛起了家計,展現了無與倫比的韌性,終讓家道穩住,甚至在寄留地落地生根,最後興旺一方。

計,台中外埔的莊翁氏在37年的流離中,或在會社或在山區各個製腦地20度遷徙;新竹峨眉的吳氏,也在14年的流離中12次遷徙;苗栗南庄的練氏,則在26年的流離中17度遷徙。至於其他客家家族,30遷徙以上的有5家;2029遷徙的也有5家。真是客家,客家,做客多久方為家啊!過去也愛寫詩的筆者,不禁賦詩吟哦向客家樟腦家族致敬!

〈遊牧,在樟樹的綠洲間〉

遊牧民族

逐水草而居

哪裡有水草哪裡便是家

客家樟腦家族

在樟樹的綠洲間遊牧

哪裡有樟樹哪裡便是家

水草,是你的生命

樟樹,是我的水草

 

民國百零三年108日同步發表於《中華日報˙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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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mes
  • 不知道客家人如此愛遷徙
  • 其實,都是為了生活。

    puumen2727 於 2014/10/25 21:05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