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攝影家湯姆生1871台灣線性文化遺產】
一張1871年的老濃溪捕魚照片──平埔文化探密﹙上﹚

                                                                            
    八十年代開始,台灣學界,因為平埔族群文化復振或復建運動的開展,掀起了一股平埔族研究的巨浪,至今,仍波濤盪漾。 
 

今(民國九十九,2010)年,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特別調查報告員詹姆斯安奈亞,正式受理了平埔巴則海(巴宰)族頭目之子潘紀揚發自416日 的訴書。這一申訴,主要內容為:函告總統馬英九、行政院長吳敦義,及前、後任原民會主委章仁香與孫大川,訴求恢復平埔族的原住民身分。

事情,是這麼發展:孫大川表示,就他透過官方管道了解,聯合國已否決了潘紀揚的申訴;潘紀揚則回應:「沒有收到正式不處理的回函。」不過,詹姆斯安奈亞辦公室之後發出的電子郵件回函,的確轉趨低調,至於信件內容,收件者說不便公開,唯一能說的,是對方表示:他們處理的態度必須是「謹慎」。


    平埔族的正名情事,最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的確令人關心。但更重要的卻是:一個族群之所以存在,乃是因為擁有自己的生活文化,且這文化常有其獨特甚至是無可取代之處。那麼,在僅存的每年一度的「平埔豐年夜祭」祭典之外,我們的平埔族群,到底還擁有哪些具體又傲人的文化底蘊呢?

一張1871年的荖濃溪捕魚照片


    有一張平埔住民捕魚的老照片常常被引用,那是英國攝影家湯姆生(
John Thomson,1837-1921)於西元1871416日 ,在荖濃溪荖濃段落的右岸溪床拍得的;在玻璃板底片上,湯姆生還留有「Lau-lung valley,Formosa1871」的題字。照片上握在住民手中的捕魚用具,是粗粗的鏢槍。使用鏢槍來射魚,只能射獵大魚,且獵獲量有限──這對於以網子大肆撈捕魚兒的族群來說,是不符經濟效益,也是不夠聰明的。

 


 

《番社采風圖》裡的捕魚與捕鹿圖


    為了了解平埔族群以鏢槍來射魚的背景緣由,因緣聚合,有幸找到了乾隆九至十二1744-1747年間,清朝官方邀請畫工繪製完成的《番社采風圖》,裡面有「捕魚」與
「捕鹿」兩幅圖,捕魚圖中有說明文字:「諸邑目加留灣、哆囉嘓等社社番,以鏢鎗、弓箭在岸上射之,名曰捕魚。」捕鹿圖,則是描繪「淡防廳大甲、後壠、中港、竹塹、霄裡等社熟番」的捕鹿方式,使用的工具也是鏢鎗與弓箭;由於居處南台灣的目加留灣社和哆囉嘓社,與湯姆生照片中的大武壠社群有地緣關係,所以我們可以確知:當時居住於台灣北、中、南各地的平埔族群,不論捕魚或捕鹿,最常見的方式是用鏢鎗與弓箭來射捕;這鏢槍與弓箭,確實只能射獵大型動物,且世界上雖然有「一箭雙鵰」的成語,但要一箭雙鵰也不是那麼容易,那就遑論「一箭三鵰」的可能性了。

規範生活作息的「向」字


    平埔住民為何這麼不夠聰明,起碼從1747年至1871年,總計一百二十四年間,一直遵循著一貫的生活規範節制來過日呢?雖然平埔族群沒有自己的文字可資記錄,但在清朝時期的相關史料裡,倒是出現了「向」這個關鍵字。
「作法詛咒名向」──這是《諸羅縣志》對於台灣先住民族規範生活作息的「向」字,最為直接的解釋了。

《安平縣雜記》則有「四社番有『作向』,最為徵驗之要。究不惟四社番有作,凡屬熟番、生番,莫不皆然。考其俗例,每年定舊曆 三月十五日 禁向,至 九月十五日 開向。禁向後,男女各要專心農事,不能射獵、歌舞,亦不能婚嫁;可以定親。倘有背違,則其家所有種作產物,一概失收無望。至開向後,任從射獵、歌舞,婚嫁不妨。」的扼要記載。亦即透過作法詛咒的儀式,來禁止何事不可行?不遵循會有何種後果?便叫「禁向」;若透過作法的儀式來解開(除)詛咒,則叫「開向」了。

向,是明智也是永續


    四社番,是指述清康、乾年間從玉井盆地移居南仔仙溪、荖濃溪與後堀仔溪的四社平埔社群,因一切行動是以大武壠社為馬首是膽,所以又被稱為大武壠社群。南仔仙溪等地,對府城沿海來說是位處內山地界,交通極其不便,物資取得不易,所以為保五榖與肉品不虞匱乏,生活日用概以自給自足為最高指導原則,定下作息規範乃成了必要。 農曆三月十五日
至 九月十四日 ,以旱作、採集與射獵維生的四社平埔社群,把握難得的雨期,排除射獵、歌舞與婚嫁等酒、歌、舞一體的歡樂最愛活動,專心種作農事,的確是明智之舉;而雨期,萬物欣欣向榮,食物鏈最為豐富,正是大多數野生動物繁衍與成長的黃金時段了,禁獵,乃有了生生不息的永續妙用。

節制過日──禁向精神的開展


    九月十五日
開向,亦即五榖已豐收,且進入種作也難有收成的旱季了,住民可以進行射獵、歌舞與婚嫁等最愛與最 high 的相關活動,而且是「任從」率意為之。只是,這樣的率性獵捕會出現趕盡殺絕的憾事嗎?當年湯姆生拍攝這張射魚照片的時間點為西416 ,經過換算,正是農曆的二月二十七日 ,還在開向時段之內。

哦!可以率性為之的時候,我們的平埔族先民,仍然一貫節制過日,也難怪能在偏遠的山區自給自足一代傳過一代了。




抬頭讓我們拍照的曾德明先生。攝影/許淑卿  
 


日治昭和末期的高身鯝魚


    大武壠社群住民既是這麼節制過日,那麼在西元1871年之後,溪中悠遊的魚兒,到底又是展現什麼樣的風情呢?

某次,與甲仙化石泰斗曾德明老秘書閒談時,老秘書指述:「在日治昭和末期,一票在南仔仙溪築造竹便橋的民眾,為了方便在水中工作而剝光了衣服,沒想到下水之後竟然哇哇大叫;赦鮸魚群也是哇哇大叫,直嚷:今天的蚯蚓真大尾!今天的蚯蚓真大尾!」老秘書講述得很精采,還露出學者因時時過度專注而難得一見的笑容;而我,卻更關心赦鮸魚(即高身鯝魚)體型是大是小?只見老先生將手指頭伸出併攏,表示魚身有五指幅寬。



南仔仙溪的高身鯝魚。取材自《甲仙鄉志》

魚身五指幅,對高身鯝魚來說已是超級成魚了,體長絕對超過30㎝以上;依據相關資料記載,高身鯝魚魚體最長更達60哩──這一訊息,彰顯了日治末期,禁向精神還一直默默在南仔仙溪悠悠流淌著。





泰雅族人與櫻花鉤吻鮭


    西元19339月,幾乎一生投入台灣的博物、民族與地理學之調查研究的日本學者鹿野忠雄(1906-1945),在涉越雪山山脈大甲溪源流的司界蘭溪時,竟然被櫻花鉤吻鮭成魚衝撞到腿部瘀青──這是中研院 劉益昌 教授在民國九十八(2009)年1029日的「重建南臺平埔族群文化」學術研討會上講述的,到底是出自鹿野忠雄的哪一份日文史料?一時之間還無法找到,但這樣的訊息,卻彰顯了當時櫻花鉤吻鮭成魚的數量確實不少。


    你若知道生活在這個區域的泰雅族人,
捕獲櫻花鉤吻鮭的傳統方法首推射箭法;而且小男孩在七、八歲就要練習用弓箭來射魚,所以有百發百中的功力,你就可以了解到我們的泰雅族人
,也一直是節制過日,且將禁向生活的精神開展在生活之中了──這正好印證了《安平縣雜記》「凡屬熟番、生番,莫不皆然」的說法。



砝碼形石網墬。攝影/陳誌誠

先民的石網墜


    那麼,台灣的先住民族群是否真的笨到不會用網子來捕魚呢?


    民國七十一1982)年,亦旁及考古研究的曾德明老秘書,在南仔仙溪左岸甲仙鄉西安村的檨仔坑坪,採得一批石器與陶器,經 劉益昌 教授繼續擴大採集與鑑定,推測為南鄒族先民所使用,使用時間離採集的1980年代相距約4002000年;值得注意的是該批石器中出現了一粒砝碼形「網墜」,用途是沉網捕魚。在台灣各地,距今約20003000年,也都有先住民使用的各式精製石網墜出現──這說明了早期,台灣的先住民族曾在溪潭之中進行過網捕作業,後來或許是發現網捕作業有資源耗竭的危機而決定放棄。

「我們可能是人類史上,得以享用新鮮野生魚類的最後一個世代。」


    「未來,我們恐怕只剩水母三明治可吃了。」

「汪洋大海,也有被掏空的時候。」

幾十年來,全球各界專家一直針對沒有節制的網捕行為持續提出警告。

生活,本來就是無止盡的學習,但若無十足的勇氣與毅力,想從錯誤中走出來談何容易!我們的先住民祖先,卻做到了。﹙下篇待續﹚

註:
    本文全文已發表於民國九十九﹙2010﹚年12月號的《鄉間小路》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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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uumen2727
  • 「加油’您的文字令我深思!」

    謝謝劉懷月老師!
    12月26日22:15,
    在facebook回應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