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甲仙埔

【游永福文化論壇】

尋找美麗──穿越臺灣植物地名的叢林 / 游永福

前言

臺灣會贏得「美麗島嶼」的稱呼，乃因地窄山高，植物豐富且多元。漢民族到來之後，居住區的繁茂或特色植物，常被用為地名，不經意為臺灣的植物樣貌留下了寶貴的記錄，讓我們在探索固有植物時有了方便。惟遺憾的，是地名猶在，植物大多已經無存。

置頂照片：（左）英國攝影家湯姆生拍攝的〈打狗港景觀，1871〉照片，左下角有「臺灣海棗」儷影（Courtesy of Wellcome Library, London）。（右）〈甲仙難得一見的九葉埔薑仔〉（攝影：游永福，2013-06-20）

西元2006年5月號的《歷史月刊》（220期，頁72-79），有一篇翁佳音的〈葡萄牙人與「福爾摩沙」──並論1582年的船難〉大作，是以葡萄牙與西班牙航海誌為切入點，進行探討，最後對臺灣與福爾摩沙的由來做了結論：

從上面的論證，大抵可知「1540年代葡萄牙經過臺灣海峽時，驚嘆臺灣島之美，而命名為『福爾摩沙』」的歷史敘述，推論與想像成分稍多點。目前留存的可靠文獻顯示葡萄牙人絕大部分指稱臺灣本島為Lequeo pequeno，反而是1580年代的西班牙人才比較確定以「福爾摩沙」來指稱臺灣。

翁佳音的探討，推翻了葡萄牙為臺灣命名的說法，相當有趣！但不論葡萄牙或西班牙，福爾摩沙（Formosa）即「美麗的島嶼」是不會變更的，且這座島嶼，正是你我居住著的臺灣。當然，世界各地也有其他被稱呼為「Formosa」的島嶼，亦是那個時代歐洲人對外殖民的產物──提到政治議題，話語常常會觸礁，所以換個角度，我們不妨從生態的面向來認真看待。

由於有了Formosa語詞的出現，所以我們可知：當時，臺灣的植被的確是非常豐富且都是本自具有的；於是，漢民族來到臺灣墾拓，墾拓地有什麼樣的原生植物或原生植被，自自然然便常被用來做為當地的地名了！由於每一種植物，其生長的環境與生長的條件皆不同，所以這些寶貴記錄，不經意間，便讓我們得以一窺各個地區的早期環境與生態面貌。

那麼，且讓我們一探臺灣的美麗。

原生植物地名知多少？

清嘉慶十九（1814）年，從福建漳州府詔安縣來到臺灣討生活的我家第十五世祖先──游助與游屘兩兄弟，是落腳於嘉義縣打貓東頂堡的幼葉林（即今嘉義縣梅山鄉瑞里村）。幼葉林，及相關連的另兩個聚落──九芎坪與柯仔林，海拔皆在1,000公尺上下，乃漳州人吳氏在嘉慶元（1796）年用布匹、鹽、刀具、鼎及火柴，來和鄒族人交換三粒山土地之後新建立的聚落。地名會叫「幼葉林」，乃因該地是幼葉楠木（林務局的資訊指述為「樟葉楠」，惟未附註學名）與樟樹的原鄉；九芎坪，則是九芎樹為優勢樹種的高臺地；柯仔林，是水柯仔──亦即臺灣赤楊遍生的區塊。在幼葉林北面另有名為「生毛樹」（今梅山鄉瑞峰村）的聚落，會叫生毛樹，是因為當地樹木，樹幹或樹枝上皆生長了名叫「松蘿」的毛狀地衣類生物。

照片1：（左）內英山的山杉，亦即「竹柏」（攝影：許淑卿，2009-08-23）。（右）甲仙和安橋頭旁的茄苳（攝影：許淑卿，2012-11-02）

若就臺灣各地來說，大地名如茄苳腳（今屏東縣佳冬鄉），小地名如茄苳湖（屬今高雄市杉林區木梓里），都是加冬巨樹的立足之地──「茄苳」兩字，在臺灣早期的文獻，如康熙五十六年成書的《諸羅縣志》，是記載為「加冬」，相當簡潔，其後，才漸有草字頭出現，讓閩南語音與國語出現了大落差。又如山杉林（屬今高雄市杉林區杉林里），是山杉繁茂成林之處；所謂山杉，即竹柏是也。再如鳥松腳（今高雄市鳥松區），是雀榕巨樹立足之所。還有莿桐巷（今雲林縣莿桐鄉），是刺桐遍生之境。另有蘆竹厝（今桃園縣蘆竹鄉），是臺灣蘆竹的產地。至於埔姜崙（今雲林縣褒忠鄉）與埔姜頭（今臺南市永康區），及新埔羌林（今高雄市旗山區大林里埔羌林），則是埔薑仔茂盛集聚之處；埔薑仔即黃荊，而「薑」字，其後大多寫為「姜」，也有訛轉為「羌」字的。

地圖1：1904年《臺灣堡圖》裡的植物地名：1.新埔羌林（今高雄市旗山區埔羌林）。2.山杉林（屬今高雄市杉林區杉林里）。3.茄苳湖（屬今高雄市杉林區木梓里）。4.羌黃埔（屬今高雄市甲仙區關山里）。

小地名如高雄市甲仙區的薑黃埔（屬今高雄市甲仙區關山里），是野生薑黃遍生的埔地；班芝仔埔，是班芝樹（即木棉樹）為強勢樹種的埔地；芎蕉腳，則是聚落上方的坡地，長滿了果實有籽的山芎蕉。而基隆市暖暖區的月桃寮，月桃乃是常見植物。新北市萬里區溪底里的苦苓坪、桃園縣龜山鄉公西村的苦苓林、新竹市的苦苓腳（今古賢里）、苗栗縣後龍鎮灣寶里的苦苓腳，還有臺南市龍崎區龍船里的苦苓湖，皆是苦苓樹──亦即苦楝樹遍生之境。這「苦苓湖」，還頗有來頭，民國九十七（2008）年12月11日辭世的文學巨擘葉石濤，其臺灣開基祖葉佛生，在隻身進入臺南府城打天下之前，正是在此落籍；而且這棟1876年建造的古厝，也在2001年重建。至於桃園縣新屋鄉的槺榔村與槺榔山、新竹市的槺榔庄（今康樂里）、苗栗縣西湖鄉四湖村的槺榔埔與槺榔排、臺中縣清水鎮的槺榔里、雲林縣臺西鄉五榔村的康榔下、嘉義縣朴子市大鄉里與大葛里的大槺榔及仁和里的小槺榔、嘉義縣義竹鄉新店村的槺榔港、臺南市北門區的槺榔山及七股區的槺榔村，以及高雄市路竹區一甲的槺榔林汛，還有屏東縣恆春鎮的槺榔林（今德和里），都是槺榔──亦即臺灣海棗的的分布區域。臺灣的原生植物地名，另外還有大茅埔、內藤寮坑、外藤寮坑、大楠窩、圭柔腳、竿榛林、赤柯坪、鐵樹腳、林投、桂花樹、楓樹湖、水漆林、白樹林、山棕寮、烏心石、萊仔坑、龍眼林、烏材崙、樟湖等等分布在臺灣各地。這當中，更有很多植物為臺灣各個地區重複使用者。

除了幼葉林、九芎坪、柯仔林與龍眼林，上列地名所處高度，皆屬低海拔範圍，此乃因平原與低臺地，在墾拓、居住與交通往來上，的確是較為方便。而也因此，不方便人類長期居住的高山植物所處環境，也只有檜木，有「大檜山」來留名；大檜山，海拔2,733公尺，位於花蓮縣境西側。

植物蘊藏的奧祕

上述因使用為地名而得留名的植物，涵蓋了樟科、千屈菜科、樺木科、大戟科、羅漢松科、桑科、豆科、禾本科、馬鞭草科、薑科、木棉科、芭蕉科、楝科、棕櫚科、榆樹科、蘇鐵科、露兜樹科、木犀科、金縷梅科、蕁麻科、牻牛兒苗科、木蘭科、薔薇科、山龍眼科、無患子科、柿樹科及柏科等科；加上更多未曾留名的植物，臺灣的植物體系，可說豐富而多元，依時以花朵、以葉片、以枝幹，在臺灣各地各自展現迷人的風采。更由於食物鏈的直接與間接作用，蝴蝶、蜜蜂與蛾類，乃翩翩飛舞，鳥類吱吱喳喳，大型動物喔嗚喔嗚，於是，春天喧囂熱鬧極了！夏、秋、冬三季，也都有不一樣的風情。臺灣，真的是不美麗也難。

現在，我們且針對相關植物的個別特性來略加說明，如正式名稱叫「臺灣赤楊」的水柯仔，乃臺灣原生樹種，學名為：Alnus formosana Makino，屬樺木科陽性植物，生長處所若不是坍塌跡地，便是伐木之後日照充足的裸露地；所以，不是伐木處所卻長出了水柯仔的地方，大家便得小心，因為該地，必是地層曾經滑動過的所在，是不利居住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水柯仔卻也是水土保持的絕佳樹種，因為生長環境除了不擇潮溼或乾燥，也不計土質是否貧瘠還是肥沃；而且其根部，還有豆科植物才有的根瘤菌存在，能固定空氣中的游離氮素，有改良及肥沃土質的能力，是非常優良的先鋒樹種，對後續到達的其他樹種的生長極為有利。

如「松蘿」，學名為：Usnea diffracta Vain，是介於植菌和藻類之間的松蘿科松蘿屬地衣類生物，外觀為蔓生或毛狀，能自行吸收霧氣或潮溼空氣中的水分，又可自己進行光合作用而獲得養分；它最大的本事，是附生或著生於空氣潮溼、乾淨的中、高海拔樹幹或樹枝上，屬不可多得的環境指標生物；所以我們也可了知：早期生毛樹的氣候，必是多霧潮溼，且空氣與水質都非常乾淨。

再如「臺灣蘆竹」，學名為：Arundo formosana Hack，乃臺灣特有種的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根莖與竹子一樣，相當發達，分布於臺灣全島1,800公尺以下的山區岩壁及內陸河邊，以及海岸溼地；且看專家是如何來生動描述臺灣這一特有植物的：「它，總是成群繁生於崖壁、石縫或斜坡間，叢生的稈兒紛紛懸垂而下，綠白的葉片配上褐色的花穗，常給濯濯童山平添幾許生氣。」

而屬於棕櫚科的「槺榔」，乃臺灣固有種，正式名稱冠上了「臺灣」兩個字，而叫「臺灣海棗」，其學名為：Phoenix hanceana Naudin var. formosana Beccari，她的羽狀複葉，為紫蛇目蝶成蟲的食草。若從人類的觀點來說，它的嫩芽，可生食，也可炒或煮食；老葉，則可製作掃帚，名叫「槺榔掃帚」，一對的又叫「天地掃」，據說能避邪；其橢圓形漿果，起初為綠色，接著漸漸轉成橙色，最後變為紫黑色，即是可以生食的時候了，味道吃起來像極了棗乾，雖然不是挺好吃，但在偏酸與偏澀的野生植物果實之中，其口感應屬「可口」等級了。而若從槺榔地名的分布位置來看，我們可知：除了海邊，槺榔也生長於林口臺地起一路南下，至恆春臺地止的臺灣西部低臺地地區；而分布區的地質，大多屬紅土或礫石層範圍，所以其生育環境，有土壤貧瘠及土質乾燥的傾向，可說終其一生，都一直為臺灣不少貧瘠乾燥的土地，用心被上綠色飄揚的衣服。西元1871年4月2日，英國攝影家約翰˙湯姆生，在宣教士馬雅各醫生引領下，從廈門乘船來到南臺灣的打狗，在「打狗港景觀」照片中，明確留下珍貴的臺灣海棗最早身影。臺灣海棗與臺灣油杉、臺灣穗花杉、臺灣蘇鐵，並稱為「臺灣四大奇木」，因為都經歷過冰河期物競天擇的大自然嚴厲歷練，時至今日，已在地球上強悍生存了幾千萬年，能在照片中現蹤，頗具意義與價值。

嘉義縣梅山鄉的龍眼林，海拔在1,000公尺上下，因遍生臺灣特有種的「山龍眼」而得名。山龍眼，學名為：Helicia formosana Hemsl.，屬山龍眼科，乃臺灣中、低海拔山區原始闊葉林中的常見樹種，葉片油綠、深綠又常綠；根系屬深根性主根型，乃美麗臺灣與水保臺灣眾多功臣中的一員。

能蒸餾出樟腦，且產量在清朝與日本時代，一直位居世界第一名的樟樹，學名為：Cinnamomum camphora（L.）Presl，屬樟科植物，分布於北臺灣海拔1,200公尺以下，南台灣1,800公尺以下的山地至平地區域，全臺灣皆能見到她美麗優雅的身影。從樟腦產量一直位居世界第一的記錄來看，我們可知：樟樹在整個臺灣，應屬相當龐大的樹種了。然而，正因為樟腦產量世界第一，尤其是日本時代，更搭配武力有計畫來進行伐樟製腦的作業，所以臺灣的原始森林，乃遭受到有史以來的最大浩劫──因為，除了樟樹的砍伐，樟樹周圍的其他樹木亦一併伐除，用為蒸餾樟腦的柴火或拿來燒炭。

至於總和用途，其使用頻率應屬世界第一名的埔薑仔，雖然沒被列為臺灣特有種，但自有其重要之處，她的學名為：Vitex negundo L.，屬馬鞭草科，主要生長環境是在海拔500公尺以下；後學在登山時，亦曾在海拔740公尺之處發現埔薑仔的蹤跡，但也只有三株。埔薑仔分布或成林的區域，則多在臺灣西南部，尤其是恆春半島；所以早期楓港地區的住民，還以埔薑仔來燒製木炭，因該種木炭有易燃與耐燒的特性，竟出現了「楓港炭」的專有名詞，還「頂港有名聲，下港上出名」哩！分布於臺灣西南部的埔薑仔相關地名，經初步搜尋，叫「埔姜崙」的，除了一代歌手鄧麗君的出生地──雲林縣的褒忠鄉以外，同屬雲林縣西螺鎮的頂湳里及大埤鄉的豐岡村，還有彰化縣秀水鄉的埔崙村、屏東縣高樹鄉的塩樹村，也都得見。另有叫「埔姜頭下」（屬今屏東縣高樹鄉東興村）、「埔姜坑」（一處在臺南市左鎮區，另一處在同市山上區玉峰里）、「埔姜林坑」（一處在彰化縣社頭鄉協和村，另一處在同縣員林鎮林厝里）與「埔姜林」（一處在臺中市大安區東安里，另一處在臺南市善化區坐駕里，還有一處前面提到的高雄市旗山區大林里的「新埔羌林」）等等小地名，分布於各處；因此，若見地名與埔薑仔有關，我們也可以大略知道，其位置，大多是在臺灣西南部，且是海拔500公尺以下的區塊。

還須特別一提的是：旗山區大林里的埔薑林，日治明治三十七（1904）年，在《臺灣堡圖》裡是叫「新埔羌林」，新埔羌林的北方，原應有一處埔薑林存在──亦即清乾隆年間，以「燒羹寮」之名出現在乾隆中葉輿圖裡，因燒焿產業（即製鹼產業）興起而形成的聚落，惟其後，或因埔薑仔過度開採難以為繼，致令人去聚落空而廢名。

由於埔薑仔繁生成林的景象已不復見，所以在野外漫步時，能聞到一、兩株或兩、三株埔薑仔，以獨特的香味為大氣增添芬芳；或見到埔薑仔以美麗迷人的綠色掌狀複葉，為大地增色又添彩；還是碰到埔薑仔以淡紫的成串小花為人類帶來清涼，總會流流連連，趨近認真瞧她一瞧，看看採蜜大盜到底是哪一些蝴蝶抑或哪一些蜜蜂？看看只顧啃噬葉片的素食昆蟲，到底是何方神聖？然後站得遠遠的，再看看以逸待勞在後捕食的，會是何種鳥類？也看看中藥界稱為「牡荊子」，西方宗教界稱為「修士的黑胡椒」的埔薑仔小小種子，會有哪些鳥類前來啄食？而不知不覺中為埔薑仔擴散地盤。

留名，幸與不幸？

原生植物能因使用為地名而留下記錄，讓我們在探討臺灣的環境與生態面貌，甚至在追索臺灣的文化底蘊之時，都有了很好的著力點──從這個角度來說，能留名的確是幸運的。

只是，正因為有了人類足跡的出現，臺灣各種原生植物，或因過度開採使用而難以為繼；或因開墾與居住之須而遭伐除，如今，幾乎多是處於只留下地名而不見植物的慘況，實在讓人唏噓不已！

也因此，越來越簡單的臺灣生態樣式，讓自然界本自具足的相生相剋能力快速流失，所以民國七十六（1987）年起至今，臺灣成品農藥的年銷售額一直高達萬公噸上下，[1]成了臺灣一枝獨秀的奇蹟行業，卻讓環境與民眾的健康面臨了嚴峻的挑戰。

多了農藥污染與工業污染造成的傷害，誰都得正視；少了多元植被加持的環境失色，你我也得嚴肅面對。

若能學會節制之道，學會與大自然共存活，願意給每一原生物種存活與開展的空間，臺灣令人驚呼的美，絕對能風華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