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生馬雅各國際文化路徑〕之深化「大武壠族」系列
尊──大武壠族的待客文化 / 游永福
不論古往今來,也不論東方西方,有來就有往,所以待客一直是一門極為重要的學問。而吃,向來是待客的重頭戲,能否搞定,便成了賓主盡歡與否的重要關鍵。
置頂照片:歐洲訪問團與小林夜祭排練團隊同舞之後合影(2006-10-17)
客隨主便或主隨客便?
有些族群善飲,喜歡大碗大碗喝酒,若要「客隨主便」,入境的你有沒有能力隨俗?相反的,有些族群滴酒不沾,不喝不可的你入境之後有沒有度量隨俗?那麼,雙方該如何互動才能盡歡呢?
也有的人好辣、嗜酸,也有的人蔬食而飲不吃肉,生活習慣雖然極度不同,卻也常有必須交流走訪的時候──這,便是考驗賓主雙方應對功夫,甚至會否激盪出智慧火花的大好時機了。
賓至如歸
若從每家旅店都是「賓至如歸」的匾額高高掛來看,試圖讓來賓有回家的窩心感覺,應是待客之道的最高指導原則與理想了。
自認禮儀之邦的國度,由於留下來的禮儀非常繁複,所以常常為禮儀所捆綁。那麼,沒有文字的大武壠族群又是如何待客呢?英國攝影家湯姆生於西元1875年出版了《十載遊記:麻六甲海峽、中國與中南半島》一書,該書第十一章是記錄作者於1871年4月旅遊南臺灣,尤其是在內山地界與平埔原住民互動的精采過程──這其中尤以4月14日晚上,居住於甲仙埔的平埔原住民大武壠族人,把湯姆生與馬雅各一行人當做自己人,以營火晚會隆重來歡迎的記錄,最令人印象深刻。謹錄下原文與譯文於後,而為分享:
「Wood and reeds were piled on; the fire grew brighter and brighter, and the spirits of the party seemed to rise as the heat increased. At last the young men and women cleared a space, crossing arms and joining hands, till they formed a crescent, and commenced a plaintive native song, marking the rhythm the while in exquisite time, with a graceful tripping dance.」
「First one man led off with a solo, and was followed by the band with a chorus of interrogation always ending with the exclamation Hai!To this the women responded with another chorus, and the time and words changed to a strophe in which each stanza ended with Sakieo! The movement became gradually faster, and the nimble feet of the dancers quickened as the measure increased , but still the time was marked with perfect precision. The graceful and intricate step set off the fine forms of the dancers to good effect in the weird light. Quicker and quicker grew the time, until at last it became furious; in place of 'Sakieo the air was now rent with fierce savage yells, and the flitting forms could only be dimly seen amid a cloud of luminous dust, like wild phantoms hovering in space.」
「The dance was kept up until a late hour, the hostess wisely supplying her guests with nothing more intoxicating than tea-a discretion due most probably to the presence of Europeans . Had the beverage been sam-shu, there is no knowing how the scene might have ended. As it was, I had never before, not even among Scotch Highlanders, witnessed such a wild display of animal spirits.」
「添上木柴與菅榛後,火堆更加旺盛明亮了;隨著火堆熱度的上升,與會者的活力似乎也被激起。最後,年輕男女清理出場地,交臂牽手,直到排成了新月隊形;接著,哀怨的本地歌謠便唱開啦,優美輕快的舞步,也隨著強烈的拍子與明確的節奏律動。」
「首先上場的是男子率性的獨唱,接著,是大夥兒詰問式的合唱,結束時總是呼喊『Hai』;女士們則以另一種合唱來回應,節拍與歌詞也轉換為『頌神歌』的曲式,在每一節結束時都會加上一聲『Sakieo』。節奏逐漸快了起來,舞者敏捷的腳步也隨著加快,而節拍,仍然維持一貫的精準。在神奇的火光中,這優美且繁複的舞步,將舞者美好的身影襯托得更加迷人。節奏越來越快了,到了最後變得非常狂急;迴盪在空中的『Sakieo』呼聲,也撕裂為勁野的號叫。在揚起的亮晃塵煙中,只能約略看出舞者輕妙的身影,就像狂野的幽靈在空中盤繞。」
「舞蹈一直持續到很晚,或因為有歐洲賓客在場,賢明的女主人審慎未提供比茶更刺激的飲料,要是飲料是『sam-shu』烈酒的話,那就不知道這場歡宴該如何收場了。事實上,在這之前,即便是在蘇格蘭高地人之間,我也未曾見過這麼狂野活力的展現。」
以客為尊
上三段文字,再綜合湯姆生以不同筆法撰寫的〈Notes of a Journey in Southern Formosa.〉(〈南福爾摩沙紀行〉)裡的相關報導,我們可以明瞭:甲仙埔四社平埔族人的待客營火晚會,有一來一往的歌謠對唱,結尾的呼聲,還一直在山谷中迴盪;有越來越快的男女手牽手舞蹈,節奏精準,動作曼妙──這是豐年祭典才得見到的順暢自然高規格排場了。而「或因為有歐洲賓客在場,賢明的女主人審慎未提供比茶更刺激的飲料」這一行字,倒值得我們深入探討,因為湯姆生一行人後來的行程相當緊湊,有兩件事情湯姆生並未明說:
一、馬雅各醫師是宣教士不飲酒,知情的女主人不強人所難。
二、愛喝酒的大武壠族人每飲必率性且盡興方止,但知情的女主人卻不免強有約在身的賓客,只以茶代酒,以免湯姆生一行人醉酒之後,耽誤了隔天必須一大早走一整天的危險山路東赴荖濃,接著又南下六龜里,之後再強行趕路西返木柵,以踐履當地居民的醫療宣教約定。
這兩項難得的做為,凸顯出居住於甲仙埔的大武壠族群女主人,有著賢明、審慎且處處以客為尊的不凡涵養。雖然我們不能武斷的說所有的平埔原住民都是如此,但這一美好的經歷,卻讓湯姆生一行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並為文廣為宣傳,而一直讓歐美人士驚豔不已。
不虛此行
直至2006年,集歷史學家、製片家與出版商身分的法國籍魏延年先生,收藏湯姆生的玻璃版底片的倫敦威爾康圖書館影像收藏部主任威廉˙舒巴赫先生,倫敦大英圖書館手稿部哲伍德影像收藏館主任約翰˙法康納先生,擁有獨立學者、講師、攝影師與設計師身分的英國籍麥克˙葛雷先生,及其身為攝影歷史顯像程序講師與示範者的夫人芭芭拉˙葛雷女士,總共五位湯姆生的影像文字資深研究者,仍非常關心湯姆生「1871年南臺灣內山之行」裡的人、事、地、物,在歷經了135年之後,又會展現何種面貌?而委由後學進行兩天一夜的重點導覽,於10月17日晚上來到大武壠族後人集居的小林聚落,恭逢族人自動自發在廣場進行夜祭舞蹈排練。熱情的族人仍然一貫以客為尊,邀請願意同樂者一起共舞,三位學者是跳得大汗淋漓極為盡興,因得以體驗湯姆生描述的美好情境而大呼:
「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