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甲仙埔

〔湯姆生馬雅各之路〕行動系列之二十八

一張〈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1871〉照片──英國攝影家湯姆生「生平所見最壯觀的景致之一」好景 / 游永福

置頂照片：湯姆生的〈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1871〉（A mountain stream between Ka-san-po and Lau-long, Formosa, 1871）照片。

英國攝影家湯姆生的珍貴照片

這一張相當珍貴的〈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1871〉（A mountain stream between Ka-san-po and Lau-long, Formosa, 1871）照片，底片材質是玻璃板，由於典藏的英國威爾康圖書館，防潮得當，掃描之後畫面非常清晰。回顧筆者的《尋找湯姆生》專書在2019年10月出版之後，居住台中的髮簪博物館吳館長一家於2010年1月5日來訪，筆者特別引領館長一家，來到接待湯姆生馬雅各一行人的荖濃黃家，及荖濃溪谷等湯姆生的取景點走訪。心生歡喜的館長，說她1月下旬要前往歐洲一趟，蒐購她看重的文物，問筆者有何需要她幫忙的？筆者說有請她到威爾康圖書館，量測湯姆生福爾摩沙照片的高、寬、厚與重量等數據，好瞭解湯姆生旅行攝影的負重狀況與辛苦，館長爽快一口答應。

到達英國之後，吳館長與威爾康圖書館排定2月18日檢視湯姆生底片，由於只有1個小時限制，所以筆者只列出〈打狗港，1871〉、〈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1871〉與〈荖濃附近的捕魚團體，1871〉等12張底片，希望可以順利完成量測工作。後來吳館長回報，館方不允許碰觸底片，是由館員戴手套，拿兩支米達尺擺放底片兩邊讓吳館長拍照；過磅，也是館員操作──對玻璃底片的保護，可說相當慎重。

照片1：1.湯姆生的〈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玻璃底片高與寬量測。2.玻璃底片厚度。3.包裝紙與底片一起過磅，4.取出底片過磅包裝紙（4張照片攝影：髮簪博物館館長，2021-02-18。版面編排：游永福，2024-10-27）

且看量測與過磅成果，換算英制之後：玻璃底片高度12in，寬度10in。玻璃板厚度，則為2mm。玻璃底片，淨重523g。筆者推估湯姆生攜帶的10×12in單鏡頭玻璃板為200片，且以中間質500g來計算，200片重量為100公斤；4×8in雙鏡頭玻璃板為200片，取中間質110g來計算，200片重量為22公斤。加上瓶瓶罐罐化學藥品及10點幾公斤的單鏡頭相機兩部20幾公斤；雙鏡頭相機4點幾公斤一部。還有木製三腳架8點幾公斤，及行動暗房、簡單衣物、乾糧──所有裝備，總計已達200公斤之重，難怪需要6個挑夫來協助。

〈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1871〉照片取景點

西元1871年4月15日一早，英國攝影家約翰˙湯姆生，在同是英國人的長老教會宣教士馬雅各醫生的帶領下，與助理Ahong及6位木柵挑夫，還有柑仔林禮拜堂的東長老，從甲仙埔東往荖濃，因為會經過高山原住民的獵區，所以甲仙埔的接待家庭主人特別派出一位武裝嚮導隨行保護；或許覺得不夠安全，嚮導又邀請一位夥伴也攜帶火繩槍同行。原來的路線，在進入火孔坑（今名「「鹽霜仔坑」）不久，即往右岸山稜而上，接著循山腹上達內英山與外英山鞍部，再下達荖濃；但湯姆生一行人是選擇溯火孔坑而上，而得留下一層一層厚砂岩與薄頁岩堆疊，且小瀑布刷刷其間的臺灣內山之美照片，而讓世界驚艷。顯然，在離開甲仙埔之前，湯姆生已經做足了功課，知道哪裡有好地景，不是盲走盲拍的。

這一處層層厚砂岩與薄頁岩堆疊，且小瀑布刷刷其間的地景，依據多年走山經驗，筆者判定是鹽霜仔坑中游的「水沖」，水沖，閩南語念為tsuí-tshiâng，即「瀑布」是也，亦即民國八十（1991）年開始甲仙腦丁第一家第三世林鳳山經營遊樂區的「白雲仙谷瀑布」。

照片2：（左）湯姆生的〈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1871〉照片。（右）〈甲仙國小水沖遠足留影，1963〉（民生行提供）

民國一○九（2020）年，進行客家普查時，甲仙民生行一張〈甲仙國小水沖遠足留影，1963〉照片吸引了我，岩層的節理與走向跟湯姆生的〈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一樣，只是取景位置不同。面對瀑布，溪谷左側的岩層經過92年溪流攻擊波的沖刷，已經被切割出兩公尺至一公尺左右寬幅的獨立岩層，一層一層的岩層階梯，剛好讓小朋友分層蹲坐或站立，畫面相當壯觀。

中山北路走十幾擺

照片3：（左）湯姆生的〈甲仙埔與荖濃間的山溪〉（A mountain stream between Ka-san-po and Lau-long, Formosa, 1871）照片。（右）湯姆生的山溪照片取景點，即今〈甲仙白雲仙谷左岸斷崖景觀〉（攝影：游永福，2019）

階梯岩層，在民國九十七（2008）年卡梅基與九十八（2009）年莫拉克颱風時，為土石流砂石淹沒；又經幾年颱風肆虐之後，發現岩層已經被沖刷乾淨，呈現寬敞的谷地，更利於岩層的比對觀察。經過一次又一次拍攝比對與修正，亦即中山北路走十幾擺，終於在瀑布上層左岸伸出20.5m斷崖處，找到正確取景點。

湯姆生說這地方的岩石和植物豐富

來到白雲仙谷，為何湯姆生會說「這地方的岩石和植物，還能給地質學家或植物學家一個豐富的探索環境」呢？乃因白雲仙谷瀑布地區，千萬年前是淺海環境，經過蓬萊造山運動之後地層錯動隆起，由於旗山斷層分叉經過（經濟部中央地質調查所，89-04），所以形成瀑布，不但化石多多，某些散佈河床的礫石表面得見「斷層擦痕」；另有「甲烷」與也是可燃的「水泉花」的氣體，為避免可燃氣體濃度過濃引發爆燃，所以來到此一糖恩山砂岩瀑布區，為策安全有請禁煙。

照片4：（左）岩石整顆都是小貝類群聚化石（得見扇貝化石），偏右中下側：旗山斷層錯動時在岩石表面上留下了美麗擦痕（攝影：游永福，2022-09-24）（中）水底冒出甲烷氣泡（攝影：游永福，2016-05-08）（右）美麗的白色水泉花（攝影：林宥嫻，2020-10-17）。

照片5：（左）毛果油點草（臺灣原生特有種，百合科，攝影：游永福，2022-09-24）。（右）臺灣胡椒（臺灣原生種，胡椒科胡椒屬，攝影：游永福，2022-09-24）

一般植物之外，2022年9月24日，筆者又遇見少見的臺灣原生特有種百合科「毛果油點草」，當時開著淡雅花朵，出現位置為南橫公路62K產業道路下達鹽霜仔坑後，溪床左岸70度陡直頁岩上，總計白雲仙谷已經有三處毛果油點草小群落現蹤。同日，另發現了「臺灣胡椒」──這一臺灣原生種植物，是首次在白雲仙谷現蹤；而臺灣胡椒，大大的葉片為闊心形，葉下細長的腋生穗狀花序也如期伸出了；這一臺灣胡椒，還是臺灣產胡椒屬植物中唯一的直立灌木。文獻這麼說：「雖然名為『臺灣胡椒』，卻廣泛分布於全世界熱帶地區潮濕森林地。」此一「潮濕」條件，白雲仙谷分布點確實符合。

白雲仙谷瀑布岩壁，更有少見的臺灣特有種「岩生秋海棠」，此秋海棠「是中央研究院植物所博士彭鏡毅和學生陳永寬在1998年發表的新品種，屬草本植物，具走莖，長柄單葉，花粉紅色、雌雄同株、有翅果。其中走莖、兩枚苞片等特性，與其他原生種秋海棠不同。分佈：苗栗以南至高雄的海拔90至1,500公尺處皆可見其蹤跡，惟均屬零星分布，族群數量稀少，且其生長地點多為陡峭之岩壁上較潮濕或蔽蔭處。為免將來有所遺憾，實宜進行族群調查，確知其分布概況與生長情形，如有必要，則應儘早制訂措施，保護其物種不致滅絕。」[1]

為了保護，岩生秋海棠就不公開正確位置與照片了。而這些珍貴的「岩石與植物」，想必湯姆生當時有看到，或許不知其成因與名稱，所以會有「還能給地質學家或植物學家一個豐富的探索環境」的說法與期望。

白雲仙谷異次元記事

照片6：民國五十二（1963）年，永福與長輩、老師們第一次走訪水沖，（左）為正常影像，高5.5cm×寬5.3cm。（右）為異常影像，高5cm×寬5cm。照片出自〔馬太太家老相簿〕。

在「〈甲仙埔與荖濃間山溪，1871〉照片取景點」單元，曾提到湯姆生與馬雅各一行人，從甲仙埔東往荖濃，甲仙埔的接待家庭主人派了一位武裝嚮導隨行保護，嚮導又邀請另一位夥伴也攜帶火繩槍同行，可說彰顯了白雲仙谷確實危險。到了1905年的12月17日，《漢文臺灣日日新報》仍有相關報導：

「蕃薯寮廳下，楠梓仙溪阿里關庄，土名『甲仙埔』，有農夫潘水連及其子保元，並同庄劉添福等三人，於本月三日午前十時，同行將往荖濃庄市物，路經茅草蓊鬱之處，突現出蕃人數名，遮其去路，揮槍迎面射來，潘保元足雖負微傷，然終得脫；劉添福亦幸脫出虎口。惟潘水連左腳中槍兩處，深者至達一寸二、三分，步履維艱，卒被馘首慘禍。」[2]

想不到過了三十四年，這一條路徑仍這麼危險。所以，當時湯姆生一行人能全身而出，且又帶著豐富的影像與報導傳世，真是令人驚嘆！

民國五十二（1963）年，永福與長輩、幾位老師們首次走訪鹽霜仔坑水沖，大姊游秀葉保留了當時走訪小規格照片。筆者直到2024年1月14日才有機會幫忙檢視與掃描，相當驚奇！請見照片7：（左）是正常影像，（右）是異常影像。兩張照片的石頭部分，相對位置，用阿拉伯數字1至8標示；樹枝部分，用英文字A到E標示。正常影像的B與D之間，上側為山棕葉遮蔽，下側為崩壁；異常影像B與D之間，位置跨佔崩壁上側與山棕葉下方，出現一個類似戴康康帽，穿著白襯衫，不見手臂，只有上半身的身影，像極了外國人；而崩塌坡上這一身影，比距離鏡頭近一些的現場走訪團成員，明顯大了一些，明顯不太合理；且此一身影暗暗的臉部，被山棕葉遮蔽，看不清楚──或許是有傷，好心不讓人看到吧；而身影右側，也出現從C下伸的三支掉了葉片的山棕葉柄白影。還有，正常影像編號1的左側是暗的；異常影像編號1的左側，則依稀出現兩個小小人影，小的不成比例。以上這兩處身影，都不屬走訪團隊成員；而當時，走訪團隊成員都沒有受到干擾；甚至照片沖洗出來後因為規格小，也沒人注意到異常。

看來，大武壠族原住民族親的生活區，的確危險。那麼，這位穿著像極了外國人的影像，極可能是不幸被殺害的外國旅行者了！哦！我們不了解，以及有待認識的人與自然界事物，真的是太多太多了，那能不敬重與謙卑。

2025年11月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串山徑》專題文章〕同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