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甲仙埔

〔湯姆生馬雅各文化路徑〕深化甲仙埔之九

錛仔──男性腦丁養家活口的厚重彎刀 / 游永福

一、錛仔數據與身世

這一把「錛仔」，外觀為瘦長鋤頭型，刀鋒弧形內彎。鋼材刀身，總長度39公分。刀身寬度：上端5.7公分，接近刀鋒處5.5公分。刀身下段，從刀鋒起往上22公分，為內凹形。刀身厚度：上端1.25公分，往刀鋒方向漸薄。刀柄，長度43公分。刀身，重量為1,960公克；刀身加刀柄，總重量為2,200公克。

置頂照片：（右）錛仔全貌（收藏與攝影：游永福，2024-10-20）。（左）錛仔22公分的內凹下段刀身與刀鋒（攝影：游永福，2024-10-20）

錛仔來處，是甲仙加美芋冰城陳藤村老闆到那瑪夏山區工作，在腦寮廢墟撿回來的；因為知道文化工作者永福我一直進行樟腦產業、客家與原住民平埔族群的研究，所以特別送給我保存。

陳老闆送來時，這把數量稀少的錛仔，由於刀身在野外歷盡風吹雨淋的滄桑而嚴重生鏽，刀鋒也因戮力「剷疕仔」而凹陷，且木把刀柄已經無存。新的刀柄，是日本時代臺灣最後一位腦丁吳祥雲老先生（1923～2024）削製裝上；生鏽的刀身，又經過阿里關葉志禮先生清理並上漆，而有了現在的樣貌。

二、錛仔與鋒仔之辯

依據張屏生〈永靖和滿州兩地區福佬客的語言使用調查比較〉之研究，「錛仔」[1]是「一種將樟木削片的器具」，亦即錛仔可以將樟木削成薄片以利於樟腦油蒸餾；因此，說錛仔是腦丁的生財工具亦不為過。

日文，則有「手斧」與「錛子」兩種寫法。[2]臺灣客家文獻，則都寫為「鋒仔（音pung′ e‵）」。[3]然而，依據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國語活用辭典》說明：鋒，名詞，①刀劍等兵器的銳利部分；例：刀鋒[4]──這是唯一與刀具有關的解說，亦即，「鋒」不是刀具。所以，使用屬於刀具的「錛仔」，才正確。

三、剷疕仔諸事

照片1：〈1930年臺北州下蕃地一家人的腦寮內部風光〉照片，得見刀身與木柄幾乎平行的錛仔樣貌（徐宗懋提供，2021；游永福標示）

永福收藏的這一把樟腦產業專用刀具──錛仔，刀身與刀柄是呈現35度角，略有距離，屬日本時代後期的產品。

日本時代中期及前期，錛仔的刀身，則是與木柄幾乎平行（照片2），且相當貼近，所以腦丁在進行「剷疕仔」，亦即刨削樟樹幹作業時，剷下的樟木薄片常會噴到手指背，為避免手指受傷，接近刀鋒的手指，常須套上皮套來保護。而之後，才有刀身與木柄呈現35度角的「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改良。

說錛仔是「厚重彎刀」，乃因為刀身加刀柄，總重量達2,200公克，確實不輕──但是，這對剷疕作業來說，卻可以借力使力，亦即藉助錛仔的重量來下剷會比較省力。還有值得注意的，是照片2這一段樟樹幹是橫向置放的，橫向置放的好處，是刨削出來的樟木片纖維短，利於蒸餾出油。

四、女性腦丁不可或缺

大家都聽過「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性」吧──這句話，用在樟腦產業最最適合了，因為樟木片超有個性，需要旺火來蒸餾，若沒注意讓柴火弱了再撥旺，就不出油了；所以顧柴火的耐心活，正是由女性腦丁來擔綱。而照片2這位女性腦丁，身上還紮綁了嬰兒背帶，確定背後背著嬰兒。奶奶比較害羞，是站在角落望著攝影師；吸煙爺爺，則大方站在小娃兒孫子的前面──展現了一家人安定參與樟腦產業的風光，能全家人一起工作，男性腦丁就不會跑料理店耽誤製腦工作，而有好成績。照片正中間後側，得見不小的傳統「炊桶」，亦即「蒸餾桶」，是用木板一片一片拼接組裝，外面再套上鐵線紮綁的「桶箍」，頂端還有油氣外送管。

而女性腦丁，除了耐心顧柴火，還得料理餐飲，讓做粗重活的男腦丁回來可以「三頓燒」，亦即有熱食可以享用，確實是樟腦產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照片2：日本時代臺灣最後腦丁吳祥雲老先生，示範橫向連續剷疕仔的作業（2020，游永福）

在日本時代昭和十五（1940）年3月10日，與母親從新竹竹東來到甲仙定居的吳祥雲老先生（1923～2024），參與過樟腦產業的工作，在民國一○九（2020）年應永福之邀，來到甲仙分駐所庭院的百年樟樹前，為我們進行剷疕示範。老先生的動作，也是橫向剷疕，亦即沿襲傳統。

甲仙這些與吳祥雲老先生一樣，手握「錛仔」在樟樹綠洲間討生活以養家的腦丁，都是來自日本與臺灣各地。製腦初期，甲仙埔的腦丁都是臺灣採腦拓殖合資會社招募而來，根據戶政調查所示，在1903年至1910年間，除了來自日本，腦丁大多來自桃、竹、苗客家生活區，其後臺灣各地鄉親才互相通報陸續移入。若以1903至1945年的甲仙埔戶政寄留資料來檢視，在甲仙、那瑪夏、六龜與桃源四個地區遷遷移移的製腦從業人員，來自臺灣各地客家鄉親，家族與個別姓氏，佔製腦從業家族54.5％的比例，人口數則是佔了66.8％的比例，可說是製腦產業的主力了；再以來自臺灣各地的客家鄉親來說，桃、竹、苗客家鄉親的家與氏，則佔了95.3％的高比例；人口數則更高達96.4％──這樣的數據，讓我們知道以甲仙為中心的南仔仙溪與荖濃溪兩個流域，甚至整個臺灣製腦產業的天空，的確是由北部客家鄉親撐起來的。

臺灣光復，低成本的人造樟腦已經站穩市場，樟腦從業人員不得不轉業，不少客家鄉親依依不捨放下手中的「錛仔」（應該有掉下幾滴清淚吧）定居甲仙，有的開山墾地，有的從商，有的從公，也有從政的，可說帶動了整個甲仙的發展。

2025年11月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串山徑》專題文章〕同步發表